我喜欢看电视,真的,我非常喜欢看电视。妈妈说电视看多了不好,会头晕眼花。妈妈甚至说电视机开久了有爆炸的可能,所以看电视只能看一会儿。要是摸到电视机发烫就应该马上关机,这样才安全。妈妈的教育让我处于一种矛盾心理,一方面我想看电视,但另一方面我又害怕电视机会爆炸!爆炸!那多可怕啊。所以我常常看一会儿电视就去摸一摸电视机,看它是不是真的烫得不得了。
一天下午,人静猫闲,我无聊得又打开电视机。电视里正在演一部香港电影,林青霞,秦汉和张曼玉主演的《滚滚红尘》。我超爱这部电影,但其实我不太看得懂剧情。为什么林青霞要和秦汉分开,张曼玉呢,又为什么会早早离场?我看不懂的。但我喜欢的是电影里主角的“范儿”。林青霞的头巾多复古风,多优雅。秦汉的西装笔挺威风,帅气极了。还有张曼玉的旗袍,那个婀娜多姿,风情万种啊,简直人见人爱。
更何况,还有这么多配角。纷乱的人群,掉在地上的行李箱,惊恐的脸,驼色的咖啡馆,以及爱人相互的拥吻。这一切太让我迷醉了。我觉得电影里的中国充满了情调,简直就像一场梦幻。而现实呢,现实是灰色的。男人单调的衬衣,女人的的确良裙子,孩子的花棉袄。现实里的人们灰扑扑,完全不精致,不浪漫,哪里比得上林青霞呢?叹口气,我忽然觉得电影就是一场梦,而梦总归是梦,永远成不了现实。
除了看电视,我最大的爱好是吃蛋卷冰激凌。巷口有一个小亭子,这个小亭子就是专门卖蛋卷冰激凌的,每个卖两毛钱。我会找妈妈,或者奶奶要两毛钱,然后兴高采烈的去买一个蛋卷冰激凌来吃。卖蛋卷冰激凌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女孩。她会先拿出一个做好的成品蛋卷,再用一个圆形的冰淇淋夹子挖大盒子里的冰激凌出来,接着用夹子对准蛋卷一盖一按,蛋卷冰激凌就做好了。
真香,真好吃。我太爱蛋卷冰激凌了。要是每天都能吃一个,不,要是每天能吃两个。上午一个,下午一个,那该多么幸福,简直就是天堂。可其实天堂离我还很远,我只能偶然吃到一个蛋卷冰激凌,离一天两个的幸福标准远着呢。要是妈妈心情好,会带我去人民南路逛街。在毛主席纪念像的斜下方,有一家大冰激凌店。这家店卖的蛋卷冰激凌是双色的。天哪,冰激凌不仅有颜色,还可以是双色!我只吃过几次这种双色冰激凌,但每一次拿到这种双色冰激凌都是我盛大的节日。
夏天可不止吃蛋卷冰激凌那么简单,还有果汁大冰。果汁大冰就是一个塑料袋,里面灌满了果汁饮料。厉害的点在于,这种果汁大冰是冻在冰箱里的,所以每次买回来都是一大坨冰。我渴了,我要喝果汁饮料。可是这一大坨冰化开不知道需要多久。心急的我就用吸管去戳它,吸它,捣鼓它。最后的结果是果汁大冰被我吸成了一块白水冰。糖汁全部被我吸走了,剩下的仅仅是一块冰!
后来过了很久,我都想不通这是什么物理道理。为什么糖汁会被吸管吸走,剩下的化开全是白水水了呢?我没法给这个物理现象按一个科学名字,物理老师也没有讲过,这算是我从小到大的一个迷惑。但我还是喜欢喝果汁大冰的,因为夏天喝它真凉快。想象一下就知道,在盛夏大太阳底下,怀中抱一块可以吸的果汁冰,是不是一件很爽的事?
我还在读幼儿园,所以我的生活简单而舒适。有一天放学的时候,幼儿园老师给我戴了一朵大红花。其实那天也不是什么节日啊,更不是我的生日,为什么要给我戴大红花呢?不知道原因,大概是老师心情好的缘故。我得意洋洋的戴着大红花雄赳赳气昂昂回家。但就在走到街转角时,我听见了不应该听见的议论。
一个胖胖的老婆婆,指着我大咧咧的说:“喏,那就是劳改犯的女儿。龙生龙,凤生凤,老鼠的儿子会打洞。这个小女子大概也是个贼。”我好像听懂了老婆婆的恶毒,但我没有勇气去反驳她。实际上我害怕听到这种带有偏见的议论,我也知道爸爸的处境很不光彩。我一脸羞红的跑回家,郁闷了半天。
第二天上学的时候,幼儿园老师说:“最近我们班有几个同学把幼儿园的玩具拿回家去了,这不行的,这叫偷!你们不准把幼儿园的玩具拿回家!”到下午玩玩具的时候,我鬼使神差把一块蓝色菱花积木悄悄塞进了衣服口袋。其实我要这条积木有什么用呢,一条积木根本不够搭一个房子的。
但不知道是不是老婆婆的话起了某种心理暗示作用,总之我执拗的把这条蓝色积木悄悄带回了家。回到家我脸红筋胀,心跳个不停。我觉得我做贼了,我偷幼儿园的东西了,我不是个好孩子了!我想到了各种恶劣结果,比如被妈妈打,比如幼儿园老师找奶奶告状,比如幼儿园其他同学嘲笑我。
在一种极度紧张内疚和恐惧的心态下,我决定及早摆脱这条蓝色积木,于是我把积木塞进了家里的烧火炉灶里。我天真的想,炉灶本来就需要木头点火烧火,所以过一会儿奶奶做饭,就会把这条积木神不知鬼不觉的烧掉。这叫毁尸灭迹!这样,我做贼的事、偷拿幼儿园玩具的事就没人知道啦!
可是事情和我想象的不一样。就在我松一口气,觉得积木被我干净处理掉了之后,奶奶第一个发现了它。奶奶说:“哪里来的积木?这个烧不得的。”妈妈赶过来说:“一定是婷婷的。”我的心跳得厉害,自己偷窃的事被发现啦。神奇的是这件事竟然没有了下文。奶奶没有再追问积木的来历,妈妈呢,更没有发觉这是幼儿园的积木。在一种略微尴尬的气氛下,这件事就画上了句号。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这条积木被奶奶和妈妈怎么处理的。我只是把自己的头缩进被子里,好像一只寄居蟹。
自从我端红枣水给大姑妈之后,大姑妈对我的态度就有了改观。有的时候,大姑妈会拉着我的手说:“婷婷长得不错,是个美人胚子,手脚又细又长。”奶奶说:“女大十八变。”一段时间后,大姑妈对她的判断有了实际行动。有一天我回到家,看到大姑妈和奶奶在说话,两个人喜气洋洋的。
大姑妈说:“婷婷,街对面有一家幼儿舞蹈教室在招生,我为你报了名,你去学跳舞吧。”跳舞?那是什么?我扭捏的在地上摩擦我的鞋子。大姑妈说:“女孩子跳舞好,女孩子一跳舞将来就是大美女。”奶奶也点点头:“婷婷去吧。”就这样,第二天我被大姑妈领到了街对面的舞蹈教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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