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我瞥见了平助对师傅的求爱——我恨我长眼睛。那一天是在哪儿呢?应该是在某个座头家的宴会里,因为记得当场响着三味线和连叫带唱的歌声,曲目是《净琉璃御前物语》。平助醉醺醺地站在墙角的杜鹃花丛后,他不常有这样可以公然玩耍的机会,开心得有点昏头了,此刻正因喝多了酒而胃痛,难受地靠在师傅身上呻吟着,脸涨得通红。师傅摸着他的头,一边念念有词地安抚着,一边给他顺气。那么大个人倾在他身上,他竟然站得稳稳的,嘴边还在笑着,很高兴的样子。
我看到平助的衣服敞开了,褌裤歪歪地挂在腿根下,紫红和翠绿交织的花云后,一条极为丑陋、硕大无朋的肉垂在那里,形状怪异地扭结着,带着一点激动,颤抖着戳在师傅的腿上。师傅穿着的直垂被濡湿一小片,他浑然不在意,掀开衣摆盖在身侧,将那根东西夹到腿间去。平助万般委屈地呼道:
“啊、啊…”
从未显露出对平助有任何关照的师傅,此时竟也温柔地抱住平助,异常纯洁地贴了贴他的嘴唇,将那颗泪盈盈的大脑袋抱在胸前。“没关系,没事的,阿平……就不疼了,师傅在这儿…”
他们两个那方面的事总是竭尽所能,不死不休的,每回他们在我耳边的门后摇晃起来,有种毁天灭地的气势。师傅的性格非常暴烈,与我过招时,那种要命的力道和出手常常吓得我思维混乱,显然他在床榻之间也沿袭了这种风格,正巧平助是头野性未消的兽。唯独此时,在几乎没有任何激情的一幕里,他俩紧紧地依偎着,几乎要睡着了,而那根东西只是恰巧在此时发作,让人如此地不舒服,我一下子向后退去,摇摇晃晃地逃开。
座头正唱到牛若丸死去,净琉璃御前在海边恸哭的桥段,阿禾吐了,闹着说吃多了肚子疼。
从那天以后我就很讨厌平助。
若不是那天,若不是更久以前的那一幕,若不是那些晚上的声音,我们只是普通的一家人。甚至若我像宴会上的艺人们一样眼盲,对发生的事毫无知觉的话,那种生活也是不错的。可我越是这么想,事实就越清楚:平助死后,是我进一步破坏了这个家里的和谐,而且只要我想,我其实随时可以停止——像以前一样,安静又听话地呆在阿禾与师傅身边,不好吗?阿禾是有点怪怪的,但她年纪尚小,性格还有扭转的机会;师傅的暴戾,总有一天会随着他的老去而偃旗息鼓,到那时从小服侍他的我,也能够有机会和他面对面地说说话,将他当成父亲敬爱。这种和平在我二十几年的人生中,从来还没有体会过。
但我正背着那个方向越走越远。梦里我越是痛定思痛,想要克制自己,醒来时欲望就越强烈,空气中充满火油的气味,眨眨眼都能点燃。我跟师傅练剑时,把刀收在鞘里挥舞,两片木头相撞一瞬间发出的"格格"声让我心里狂跳,仿佛被砍到了胸骨上似的,下一刻"小麒麟"就已经斜在我的颈边了。师傅骂道:"笨蛋!"
他举起藤条,我背着手跪着,藤条在背上呼呼生风,一道又一道甩下来。那之后我急匆匆拉着他跑回房子里。还有某天夜里,我的胆子忽然变得很大,和师傅在村子里拉扯起来,我们站在屋子后的影子里,野猫野狗随时可能发现我们,脚边还糊着一两只撞死的鸟,我捂着他的嘴留神向外看。师傅“咚”地一声滑坐在地上,怎么也不站起来,我抱他起身,才发现他的衣摆湿得不正常,脸上几道血痕从鼻子流到下巴,胡乱擦成指印,形容鬼魅。我吓得好几天没敢再缠着他,后来才知道这种情况在以前就时有发生。
自打刀的那天夜里开始,我们一家三口就好像被魇住了似的,心里想的,嘴里说的,手上干的,都是南辕北辙的事,我不知该对未来作何希望。
走出有村落的地带,来到野道的那天早晨,阿禾自告奋勇在前方当“急先锋”,师傅走在我右侧,变戏法似地掏出一颗圆乎乎的李子。这几年收成不好,野树每到结果的时间,往往是还没来得及成熟就被本地人采光了,我上一次见到这种东西还是好几年前。“师傅,你哪里弄的这东西?”我问他。
“村民给的。”他信口胡诌,“你拿着。”
“还是给阿禾吧,她爱吃甜的。”
师傅摇摇头,看着我说:“小义忠,最近老背着妹妹,都累瘦了。”
我像被一把掐住脖子,说不出话来了。好半天,我才接过李子咬了一口,果皮上还有一层霜,又脆又韧,里面的汁水酸溜溜的,丰沛地爆涌出来,像咬破一只小动物的血管,让我两腮缩紧。一路上我再也没敢看师傅在身边高大的身影,闷头专心推车;望着土路尽头阿禾藕粉色的身影,我嘴里的酸涩一直没消去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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