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洛古道上,黄土飞扬。深秋的风裹着沙粒,吹得道旁白杨簌簌作响。马蹄踏出的车辙深深浅浅地印在路面上,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那座灰扑扑的寨子——龙驹寨。
这座夹在秦楚之间的水陆要道,如今已插上了蒙古的旗帜。寨墙上的箭楼里站着穿皮甲的蒙古哨兵,寨门外的骡马店里却拴着汉人的驮马、西域的骆驼,各色行商操着南腔北调在路边讨价还价。蒙古人占了陕西全境之后,大军驻扎在此,与江南宋军隔江对峙。战火虽未熄灭,商路却从未断绝——蒙古人需要军费,商人们需要利润,两边一拍即合。寨子里客栈、酒肆、钱庄、骡马店鳞次栉比,甚至还有一座蒙古军官开的青楼,里头养着从金朝后宫掳来的宗室贵女,还有随西征大军一路东来的金发碧眼的欧罗巴女子,成了这条商道上最出名的销金窟。
杨过叼着根狗尾巴草,不紧不慢地走在古道上。他穿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褐,背上斜斜背着个粗布包袱,看上去跟道上那些跑单帮的年轻行商没什么两样。草茎在他齿间一翘一翘的,他眯着眼望了望前方的龙驹寨,正盘算着是先去码头打听往南的船,还是寻个客栈歇一晚——
忽然,道旁树林里传来一阵金铁交击的脆响,夹杂着男子的怒喝和女子的娇叱。
杨过脚步一顿,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在地上,猫着腰几步蹿到一棵歪脖子大槐树后头,拨开灌木枝叶,往声音来处瞧去。
树林间的空地上,三条人影正缠斗在一处。两个青年男子各持长剑,一左一右夹攻中间一个女子。那女子身形纤秀,头上扎着一条斜斜的高马尾,乌黑的发丝在日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,额前碎碎的刘海被汗水打湿,贴在光洁的额头上。她穿一件月白色的抹胸短罗裳,露出两条雪白的胳膊,下身是利落的宋裤,足蹬小蛮靴,整个人又俏又飒。她手中长剑翻飞,左支右绌地格挡着两个男子的攻势,剑法虽精妙,但以一敌二,明显落了下风。
杨过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,心头猛地一跳——洪凌波。
那两个青年他也认得,武敦儒和武修文兄弟。几年不见,两人肩膀宽了,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,眉眼间那股莽撞劲儿倒是一点没变。大武一剑横扫,洪凌波侧身避开,剑锋砍在她身后的树干上,木屑纷飞。小武趁机从侧面抢攻,剑尖直刺她肋下,洪凌波回剑格挡,两剑相交,火星四溅。
“洪凌波!”大武厉声喝道,“李莫愁呢?她躲到哪里去了?”
洪凌波稳住身形,长剑横在胸前,斜马尾一甩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反问道:“你们找我师父什么事?”
小武咬牙切齿道:“李莫愁杀了我娘!你还问我们什么事?今日找不到李莫愁,就先拿你抵命!”
洪凌波闻言,脸上的笑意更冷了。她微微眯起眼睛,左手悄然缩进袖中,忽然手腕一抖,一道细微的银光破空而出,直取大武面门——冰魄银针!针尖在日光下泛着幽幽蓝芒,大武猛地一个铁板桥往后仰倒,银针擦着他鼻尖飞过,钉在身后树干上,针尾兀自嗡嗡颤动。小武怒喝一声,挺剑便刺,兄弟二人剑势如狂风暴雨般朝洪凌波卷了过去。
杨过蹲在槐树后,眉头微微皱起。李莫愁也到了这一带?他心中念头飞转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场中那个月白色的身影。洪凌波在大小武夹攻之下险象环生,剑法渐渐散乱,脚步开始踉跄。她咬着下唇,额上汗珠顺着脸颊滚落,月白罗裳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。她拼命挥剑格挡,但双拳难敌四手,大武觑准空隙一掌拍在她肩头,洪凌波闷哼一声,捂着胸口蹬蹬蹬倒退了好几步,后背撞在一棵松树上,脸色煞白,嘴角渗出一丝血迹。
杨过的心猛地揪紧了,拳头不自觉地攥了起来。他脑中闪过她的笑脸——歪着脑袋看人的模样,斜马尾跟着晃来晃去,像只俏皮的小狐狸。他咬了咬牙,心道:我的小美人,可不能让你被大小武这两个莽夫打死了,我得救你一救。
他伸手探入怀中,摸出一张薄薄的皮质面具。这是他日常赶路常戴的,为的是避人耳目。虽说他刚出江湖不久,仇人几乎没有,但熟人嘛——他瞥了一眼场中那几位——眼下这几位,可都算熟人了。他把面具往脸上一扣,仔细按平边角,又从地上捡起几颗石子,掂了掂分量。
此时大小武已逼到洪凌波面前,两柄长剑齐齐刺出。洪凌波勉强举起双剑格挡,却被震得虎口发麻,一柄剑脱手飞出,插在地上嗡嗡作响。
两颗石子挟着劲风呼啸而至。一颗打在大武剑身上,震得他手臂一麻,长剑差点脱手;另一颗直奔小武面门,小武慌忙侧身躲避,攻势顿时瓦解。
一道灰影从槐树后掠出,稳稳落在洪凌波身前,将她挡在身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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