郁玉睁开眼的时候,视野里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,这里的吊顶很高,漆面平整光滑,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嵌在暗槽里,和酒店一样安静。他盯着那片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很久,脑子里一片混沌,像是被人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捞上来,耳朵里还灌着水,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膜。
直到时云的声音把那层膜捅破了。
“小玉玉,你姐姐给你打了好多电话呢。”
一块手机屏幕忽然出现在他眼前。离得太近了,近到他不得不眨了好几次眼才把焦距调过来。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,红色的,一个叠一个。他看到了备注名——“姐姐”。几百个,全是姐姐。从昨天他发完那两条消息之后,她就一直在打,从早打到晚,从晚打到凌晨,从凌晨又打到了今天,中间几乎没有间断过。
“嗬……”郁玉张开嘴,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干涸的、粗粝的气音,像是砂纸磨过干裂的河床。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拿手机,可他的手指刚动了一下,一股撕裂般的剧痛就从肩膀传到指尖,又从指尖窜回脊椎,疼得他整个人都战栗起来。他这才感觉到,自己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。每一块皮肤都在叫嚣,每一根骨头都在哀鸣,肩膀上那些被咬得最深的地方疼得最厉害,火辣辣的,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烙在他的皮肉上。他倒吸了一口凉气,整个人本能地蜷缩起来。
时云立刻凑过来,嘴唇落在他的额角上,一下一下地啄着,边啄边哄,声音软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,像是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:“别动别动,还在打针呢,你乖一点别乱动,再滚针了还要重新扎。”
郁玉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。他顺着输液管的方向看过去,看到了床边立着一个银色的输液架,上面挂着两个吊瓶,一个已经快滴完了,另一个还剩半瓶,透明的液体沿着细长的软管流下来,汇进他左手腕内侧那个贴着医用胶带的针头里。他的手上到处都是咬痕和指印,青的紫的,堆在苍白的皮肤上,那根输液的针头就扎在唯一一块还能找到血管的地方,胶带贴得歪歪扭扭,像是医生在不敢碰到那些伤口的前提下勉强贴上去的。
“我来帮你打。”时云手快,不等郁玉反应,已经把手机从他眼前收了回去,抓过他的右手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——屏幕锁开了。他点进通话记录最上面那条,回拨了出去,然后把手机放在郁玉的耳边,自己弯下腰,下巴搁在枕头边上,近距离地看着郁玉。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,没有心虚,没有愧疚,没有昨晚那种癫狂到极点的亢奋,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、撒娇般的讨好。
电话那头几乎是秒接的。郁薇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,隔着电磁波的压缩都压不住那股从胸腔最深处撕扯出来的崩溃,每一个字都像被人掐着嗓子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,又尖又碎,混着浓重的哭腔和鼻音,拼都拼不完整——她在问他在哪,在骂他为什么不接电话,在哭,在吼,语序颠三倒四的,一会儿说你是不是要急死我,一会儿说我以为你死了,一会儿又说你到底在哪我来接你,说到后面嗓子已经完全劈了,尾音碎成一片一片的,只剩下粗粝的、沙哑的、不成调的呜咽。
郁玉听着她的声音,睫毛颤了颤。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喉咙里挤出几声气音,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枯木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让那口气勉强撑起自己,声音很轻很轻,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足以让电话那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姐……我没事。”
“没事?!你管这叫没事?!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——我以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——你到底在哪——”郁薇的哭声从听筒里涌出来,她喊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裹着眼泪,喉管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哽咽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堵了太久,终于在这一刻全部决堤。
郁玉安静地听着,听她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听她把话骂得零零碎碎,听她最后只剩下反复喊他名字的力气。然后他轻声开口,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安慰。
“没事的。姐,你很快就能学钢琴了。”
“我不要钢琴!我要你!”郁薇几乎是吼出来的,声音嘶哑得像破锣,“我什么都不要,我要你!你告诉我你在哪,我去接你,我现在就去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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