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中段,一个穿polo衫的年轻人夹着公事包讲电话,声音压都不压低:「妈,你听我说。把定存解了,房子也拿去抵押借钱。」他换了只手拿手机,「你看不到这里有多少人在排队等开户,这时候不赶进场的,一定是傻子。」
大堂当中的柱子上,临时挂了块电子看板,滚着当天封了涨停的名单。一群人仰着脖子看,指指点点。一个穿工装的汉子,指着其中一个代码,转头问同伴:「这不是昨天那档涨停的吗?」同伴凑近看了看:「不确定,可真挺像。」两人对看一眼,汉子掏出手机:「我上回就这麽买的,代码差个一两号,照样涨。买就对了。」旁边一个大姐插话:「不只代码,还可以对名字。昨天带中字的封了涨停,今天但凡名字带中的,全红了,一个没落下。」
柜台最边上那个窗口,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营业员,正被一个急着开融资的年轻人催。融资户不是谁都能开得了,规定白纸黑字:五十万起。可这阵子行情太热,门槛外,总有人想挤进来。有人找亲戚凑钱,有人把几个帐户里的资产挪来挪去,想办法先把门槛凑足。白发营业员手上不停,嘴上多叮咛了几句:「小夥子,融资的钱是借的,是要还的。跌到保证金不足,碰了平仓线,系统不会等你,直接把你的股票砍掉还钱,这叫断头。」他把单子推过去,指了指签名处,「砍完还不够的,就变成是你的欠款。欠着不还,徵信上给你记一笔。往後你想买房、想开店,跟银行借一块钱,人家一查,都不借你。钱赔了,可以再赚。信用赔了,是一辈子的事。」
年轻人签名笔走得飞快,头也没抬:「大爷,这行情,怎麽可能会跌!?」
老营业员该提醒的都提醒了,这阵子这样的人他也没少看,只是想着该说的还是要说。他熟练地把章盖下去,像已经这样盖过几百次。
一个扫地的阿姨,推着垃圾车经过,见小树一身斯文、却没有旁人那股狂热劲,停下来,压低了嗓子,像在交代什麽机密:後生仔,听阿姨一句,买那个「新能源」,闭着眼睛买,跌了算阿姨的。说完,推着车,笑呵呵地走了。
满厅的人,边热烈讨论着要买什麽、哪支股票又涨停,边仰着头,盯着那面红得发烫的行情看板,一张张脸,被映得发亮。那股热,像会从一张脸,烧到下一张脸。小树在人堆里站着,站着站着,觉得自己的心跳,竟也悄悄跟着板上的数字快了起来。
他想起丁大伯那一张张红单子;也想起自己的户头,照着老师的方法、即使没用杠杆,这几个月也涨了五六成。可眼前这满厅的人,像是个个闭着眼睛随手一抓,就是翻倍。他觉得别人的钱在狂奔,自己的钱,像被强制按了慢速。守着纪律的自己,站在这满厅的笑声里,倒像成了唯一不合时宜的人。
他的身子,微微往那片人潮里倾了过去,自己甚至没有察觉。
那个扫地的阿姨,又推着车,从另一头回来了。她逢人就塞那一句「闭着眼睛买」,像在分享传递福音,又像希望大家相信自己拥有预言能力:塞给排队的,塞给看热闹的,塞给一个背着孩子、正踮着脚问人怎麽填表的妇人。
当扫地阿姨又一次推车经过他面前、重复着同样的话时,小树心头猛地冒出一个警戒的念头:她要真知道买什麽能稳赚,怎麽还会推着这台垃圾车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他的後颈,凉了一下。身体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。
潍洛带着小树绕到厅角,一台自助查询机前停下,指节在键盘上敲了一串代码。萤幕跳出基本财报资料与一张走势图。他侧过身,把萤幕让给小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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